社会对高等教育大众化效果褒贬不一

　　过去10年，我国高等教育改革所要实现的根本目标是实现计划经济时代“高等教育精英化”到市场经济时代“高等教育大众化”的历史转型。

　　美国学者马丁·特罗在上世纪70年代初先后阐述了以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为指标将高等教育发展历史分为“精英、大众和普及”三个阶段的基本观点。马丁·特罗将高等教育毛入学率15%%定为高等教育大众化的主要数量指标。2002年中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即达到15%，2007年达到22%。

　　目前，我国部分发达地区如北京、上海、江苏、浙江等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已经超过50%，进入高等教育普及化阶段，即使是贵州、云南、广西、甘肃等欠发达地区，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也达到、超出了15%。

　　对于过去10年的高等教育大众化，支持与批评观点都非常鲜明。

　　支持、赞成观点认为“问题是次要的，成绩是主要的”，成绩与问题是“九个指头与一个指头”之间的关系。比如有官员称，中国高等教育规模目前居世界第一、研究生在校人数也为世界之最，用10年走过了西方国家100年的道路，值得自豪与骄傲。

　　批评者认为，低质量的数量扩张是泡沫式增长、是数字赶超，缺乏实质性意义。如前教育部高教司司长、前武汉大学校长刘道玉先生2006年在接受《同舟共进》杂志采访时，将大扩招与上世纪50年代的高等教育大跃进相提并论。批评者着重指出两点：

　　1.高等教育“过度超前”经济发展

　　近年来，我国经济发展速度大体在10%左右，而大学扩招速度平均为25%，最高年份达到49%。高校毕业生增长速度超过经济发展速度15个百分点。再加上高校人才培养模式与市场严重脱节因素，高校毕业生普遍就业困难。2005年北京大学“高等教育规模扩展与劳动力市场”课题组在全国16个省份34所高校的调查结果显示，高校应届毕业生签约率为33.7％。

　　过大的高等教育规模使得大学文凭在劳动力市场上的甄别功能急剧下降，“现在的博士相当于80年代的硕士，硕士相当于本科，本科相当于高中”的文凭含金量折算规则在社会上颇为流行。“上大学”已经进一步演变为上“重点大学”，使得高考竞争进一步激烈。

　　2.学费与回报严重不对称

　　由于高等教育规模过大，高校毕业生就业率不断走低，就业薪水也普遍较低。在毕业生就业不景气、薪酬不高的情况下，高校学费却迅速增长。

　　1989年高校学费平约190元，是当时全国城镇居民人均收入1376元的14％。现在全国高校学费普遍在4000—6000元之间，个别专业如艺术等达到10000多元，占城镇居民人均收入50％左右，占农村居民人均收入150%甚至更多，加上衣食住行等基本开支，对于多数家庭构成巨大经济压力。

　　目前我国学费与城乡居民人均收入比例居世界各国前列，教育被列为“新三座大山”之一。2004年甘肃省一项抽样调查显示，由于支付高额学费而返贫的农户，占返贫总数的50%。

　　高等教育大众化的推行利弊参半

　　支持与批评声音可谓针锋相对，那么究竟应该如何整体评价10年高等教育大众化进程的成绩与不足？笔者认为：今天看来，过去10年的高等教育大众化可谓利弊参半。

　　1.应该承认过去10年我国高等教育规模扩展过快

　　与欧美乃至日本、韩国等邻国相比，过去10年我国高等教育大众化是在社会保障体系尚不完善、政府投入不足、硬件师资等基本条件尚不具备的情况下，出于刺激民众教育消费、拉动内需的考虑，极短时间内通过行政手段快速扩招实现的。我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在短短5年内由1998年的9.1%增长到2002年的15%。而美国以及巴西等国家实现这一过程普遍经历了10—30年时间。

　　美国用两个30年(1911—1941年、1941—1970年)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完成高等教育大众化（15%）与普及化（50%）的国家。

　　西欧国家战后高等教育毛入学率普遍在5％左右，英国、法国、德国在1960—1975年用15年左右时间将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从5%提高到15%；日本用23年、19年(1947—1970年、1971—1990年)实现了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从5％到15％、50％的飞跃；韩国用两个15年(1966—1980年、1981—1995年)实现了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从5％到15％、50％的飞跃；巴西用25年时间(1970—1996年)实现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从5%到15%。

　　正是基于上述国际经验（当然还包括对世界各国人均GDP与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关系进行的计量分析研究），1999年我国制定的《21世纪教育振兴行动计划》确立了到2010年实现高等教育毛入学率15%的目标，然而实际情况却是在2002年我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就达到了15%，提前了8年之多。

　　“萝卜快了不洗泥”，过快的速度增长必然以牺牲质量为代价。过于强调指标、数量的意义，势必忽视高等教育大众化的质量内涵。因此，我国过去10年的高等教育大众化与欧美高等教育大众化不能简单的等同视之。

　　2.使用国外数据指导国内决策必须明确基本前提

　　简单地将我国高等教育入学率与欧美国家直接进行比较，并快速地完成高等教育大众化，应该说很不妥当。比如，从按时毕业率来看，我国普通高等学校学生按时毕业率约为98％，接近1∶1，属于“严进宽出”。相比之下，欧美高校普遍采取“宽进严出”的做法，按时毕业率低很多。

　　上世纪90年代美国高等学校注册在校生与毕业生的比例仅仅是7∶1。德国这一比例大约为6∶1。意大利著名的罗马大学注册在校生与获得学士学位的比例仅为18∶1、米兰大学为12.5∶1。许多意大利和法国的大学一年级进人二年级的淘汰率接近50％。

　　又如，国内一些专家声称1997年世界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平均水平为17.8%，而中国高等教育的毛入学率到2002年只有15%，2005年也才上升到19%。问题在于“世界平均水平”同时包含了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要经验性的确定中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应该主要参考发展中国家而不是世界平均水平。

　　再如，有很多人认为大力发展高等教育有利于经济增长。但以菲律宾为例，该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高达30%，然而其经济却很难称得上发达。

　　总而言之，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作为一个孤立指标，只有与其他反映社会经济教育结构、质量和效益的其他指标联系起来分析才有意义。另外，在讨论问题与制定决策时，必须以明确的约束条件与具体情况为前提，不能误导性地使用国外数据，否则得出的结论一旦上升为决策依据将后果严重。

　　基于上述讨论，笔者认为，过去10年的高等教育大众化，虽然扩大了民众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但是这种机会是以高学费和低回报为代价。更重要的是，高等教育数量上的繁荣使得一些深层次体制性问题的解决反而被推迟、被边缘化。比如，高校办学自主权问题仍然没有得到实质性推进，较之80年代中期反而退步；又比如，高等教育公平性问题，重点大学在校生中农村学生比例自上世纪90年代后期高校收费改革以来明显下降。

　　笔者不主张过多地去讨论过去10年高等教育大众化的利弊问题。较为可取的做法是将思考和关注的重点转移到讨论：下一个10年中国高等教育改革怎么走？改革的突破口在何处？如此讨论无疑更积极，更有建设性。

　　未来10年推动高等教育改革的深层力量

　　目前看来，推动中国高等教育下一个10年改革的深层力量将不再是政府，而是劳动力市场的就业压力、政府投入在高校收入来源中的比例下降、高校生源压力3个因素交互作用而产生的改革动力。

　　其一，公立高校高额学费与毕业生收益严重不相称，支付高额学费的学生要求公立高校特别是绝大多数非研究型大学更加贴近市场办学。

　　其二，总体上公立高校对政府的经费依赖度不断降低。

　　尽管财政教育经费自1999年以来大幅度增长，但仍然低于高等教育规模增长速度。2000年至2004年间普通高校教育经费增长由913亿元增加到2130亿元，年均递增24%。国家财政预算内拨款年均增幅16.58%，非财政性经费年均增幅高达31%，非财政性经费增长远远高于财政性经费来源，国家财政预算内拨款在高校收入当中所占比例逐年下降，2004年降至43.66%。当然，这是就普遍情况而言。

　　其三，2008年后高校生源竞争将不断加剧。

　　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我国大学入学年龄人口在2008年达到顶峰后将逐年下滑，而且下滑速度很快。

　　山东省教育厅厅长2006年4月在该省高校教学管理工作会议上指出，山东省高中段生源2008年达到最高值，2013年将比2008年减少50％左右。目前山东省各高校在校生普遍逾万人，届时现有师资、校舍等势必富余，各高校将面临激烈生源竞争，对于办学实力较差的高校甚至是生存竞争。

　　2008年之后我国高校生源不断下降，使得前面两个因素对公立高校的压力将进一步放大，公立高校也将有更充分的理由要求政府赋予实质性的办学自主权、面向市场办学。与此同时，人口老龄化使得政府将经费更多地投入到社会保障、医疗保险等非高等教育领域。三种力量交互作用，使得公立高校获得更大办学自主权的可能性更高。

　　可以预计，下一个10年高等教育的改革将比过去10年的改革涉及到更复杂、更实质的利益关系，难度加大。因此，人口学因素变化等形成的改革合力对我国高等教育体制改革发挥作用将是一个相对长期的过程。此外，也需要对下一个10年高等教育的改革速度宜抱谨慎乐观态度，不宜抱有毕其功于一役的过度乐观期待。（作者单位：桂林电子科技大学管理学院）

　　■数据说话

　　1999年，中国决定大幅度扩大高等教育招生规模，2006年，中国普通高校招生540万人，是1998年108万的5倍；高等学校在学人数2500万人，毛入学率为22%。同时，从2002年至2006年，中国学校占地面积从112万亩增加到212万亩；教学用房从1.2亿平方米增加到2.7亿平方米；教学仪器设备总值从617亿元增加到1424亿元。

　　据《中国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