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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学院教授夏甸清:我的老师吴冠中先生
中南在线/znonline.net 时间:2006-08-31 阅读:

图为吴冠中为本文作者画展题名

 
吴冠中先生是对我影响最大的老师之一。
1965年我于湖北艺术学院附中毕业,同年考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学习,吴先生教授我们的色彩课。先生不要求画得具体,只要求用色彩准确的表现对象,他称之为“摆颜色”。这种色彩基础训练方法使我们受益非浅,在不长的时间里就使学生掌握了敏锐的观察色彩分析色彩的能力。
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理解先生的教学意图,在纸上找对象的形体,明暗,色彩。然而,这种面面俱到的观察方法不利于很快找到色彩之间的关系,画面的色彩感觉不好,我心里很着急。
仔细琢磨先生在辅导中讲过的话,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记得那一天是画一位穿绿毛衣藏蓝色裤子的姑娘,我试着抛开对象的形体明暗于不顾,抓住色彩感觉,用简练概括的几笔表现色彩关系,画面效果果然大不一样,色彩很响亮,色调也很漂亮。
突然,有人在我右肩上击了一掌,吴先生在我背后大声的说:“你六个包子没吃饱,七个包子吃饱了哦!”我很高兴,知道方法对了,找到了色彩训练的门。我们很快理解了色彩的明度,纯度,色相之间的关系,掌握了各种色调的处理办法。
好景不长,文革中断了正常的学业,教学被迫停止了。但是,先生教给我们的色彩训练方法却深深地印在心里,尔后不论画什么,随时把握对色彩的感觉,并逐步由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掌握了一般的规律。
1969年末,全院师生奉命下放到河北获鹿县的部队农场劳动锻炼,与吴冠中、袁迈、邱陵、阿老、张振仕、刘力上、袁运甫、陈汉民、张国藩、乔十光、李鸿印、冯梅等先生同在一个排,每天生活在一起,一呆就是三年。
这三年和老师们在一起学习劳动,在他们的笑谈中,在他们为艺术观念的争论中,在他们的作品中,学到了许多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吴先生往往是谈话的主角。有一次,吴先生为一张画而引发的观点争得面红耳赤,情绪非常激动,半天都不能平静下来,他向阿老先生讨了一支烟。我觉得很奇怪,吴先生是不吸烟的,他要烟干什么?先生告诉我说:“看来,今晚我要失眠了,不吸烟的人临睡前吸几口烟,有利安眠。”先生对艺术的追求,对学术观念的认真态度是非常感人的。
一次谈话中与我们谈论到绘画的功能,吴先生说:“画画是画什么?是画感觉!画感情!”仔细想来,先生的话非常有道理,一语中的,入木三分!
刚下放的半年中,我们整天劳动,步行十几里路去浮沱河边的河滩上种水稻,不许画画,也没有时间画画。吴先生正患痔疾,行动不便,我那时身体也不太好,回驻地的路上与先生走在队伍的最后边。歇息的时候,他眯缝着眼四处打量着路边的景色,有时用手比划一下。我理解先生心中的苦楚:一个画家不能工作是最大的痛苦,他只能用眼去看,用心去画!
后来,一周有了半天“业务学习”时间,再往后,可以半天画画了,一年以后,就完全放开了。吴先生非常勤奋,早出晚归,好像在追赶时间,学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先生的拼命精神。佳作一个接一个,《苇溏秋雁》《高粱》《柴扉》《岩下玉米》《丝瓜》……去看他的画,也请他讲评我们的画。吴先生略带绍兴口音的普通话抑扬顿挫,他评画观点犀利,语言生动,思想深刻,非常有感染力,真可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有时,也轻松的聊天,讲他在法国的留学生活,杭州国立艺专的佚闻趣事,抗战时西迁重庆的战乱流亡,他的罗曼蒂克的恋爱和婚姻,他的艺术观念和追求……在不知不觉中,学到了很多的东西,有些艺术观念对我们是影响终生的。
我曾向先生索画,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后说:“甸清啊,说句实在话,我满意的画不愿送人,不满意的画又不能送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不等我回答,先生接着说:“我一定送你一张画,一定!就是我死了,也要我的儿子寄给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为我的唐突而深感不安,我的要求叫先生为难了。
不久,我去先生住的小院看画,院子里摆了先生的三张油画新作,先生将其中一张送给了我。我想,那一定是先生认为可以送人的作品,在我们毕业分配之前实现了他的诺言,我为先生的真诚所感动。
有一天下午,我们正在画一位老大爷,吴先生正巧提着画箱走过来看我们画画,我向先生请求道:“吴先生,您能为我们示范吗?”先生面露难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已经多年不画人像了,发誓不画了,专攻风景!我在法国画的一大批油画人体都毁掉了!”他略加思索后说:“好!画一张,仅此一张!”随即打开画箱,画了老大爷肖像,将背景改画成了田野,色彩对比很强烈。“给你吧,只是个意思,你自己去琢磨。”吴先生说。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批油画人体是先生在文革中为逃避劫难不得已而亲手毁掉的!对先生来说,就好像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这痛苦只有先生心里知道!
1991年,我在《艺术家》期刊上看到了吴冠中先生的油画人体《伏》,十分兴奋:先生又画人体了!他曾发誓不画人像的!我在邵大箴先生的文章中找到了答案:“永远在寻找探索,又毫无倦意的吴冠中,最近一年热衷于画起人体来了。刚刚听说他关在画室中画人体写生,我几乎大吃一惊,也为他捏一把汗。后来跟他谈起画人体事,他说他早年画的人体被《文革》扫荡得一无所存,现在年纪大了,不甘心,好留下一些人体作品,只到在他的寓所里看到他几幅人体作品之后,才感到他画人体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他笔下的人体更是高原和山,是生命的赞歌。”
    我回到湖北工作后,凡有机会出差北京,都要去看吴先生和他的新作。吴先生先后搬过几次家,我都去过。他把作品拿出来,让我坐着看,他一张一张的换上换下,还笑称为“拉洋片”。先生的画充满激情,画面上的点,线和色彩如同跳动的音符,叫人坐不住,令人激动不已!
一次闲谈中,吴先生说:“有人说我的70年代的作品好,有人说我的90年代的作品好,你怎么看?”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都好,它们之间没有可比性。”先生直视着我的眼睛,我接着说:“我去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参观,是刚刚飞行18个小时之后,还没有倒时差。看到那么多不同风格不同表现形式的作品,浑身的细胞都激动起来了,非常兴奋,一口气转了三个馆,我真正看到了毛泽东倡导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局面。”
“我来您这儿之前去美术馆看了一位画家的画展。我曾经在全国美展上看过他的作品,画得非常好,今天却叫我失望。几十张画都差不多,看了一两张就不想看了。”
“您的画每一张都有新的东西,您是在不断创新,您70年代的作品我很喜欢,您90年代的作品我同样很喜欢,它们是不同阶段的作品,划出了您的艺术轨迹,缺了哪一部分都是不完整的。”
    有一次去看望吴先生,先生对我说:“送你一张画,好吗?”我非常激动,想起曾经向先生索画的往事就很不好意思,我说:“那时在李村,年少不懂事,叫您为难了,实在对不起!”先生笑着说:“那是过去的事了,我都快忘记了,这张水墨给你留作纪念吧。”先生先后送给我两张水墨画,还有画册和文集。经先生同意,拍了先生部分新作的照片,我非常珍视它们,经常看它们,读它们,从中领悟先生的思想和情感。
1984年后,由于公务繁忙,几乎没有时间画画,只得平日多留都宣泄出来,心里才痛快,好几个春节都是在画画中度过的。1998年,在几个朋友的鼓励下举办了第一个个人画展,吴先生为画展提写了展名。
    如今,我已年近花甲,教学之余画几笔画,不拘形式和手段。每当有一张满意的作品出现的时候,就像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心里充满了快乐和幸福!也充满了对先生的感激之情。快乐是短暂的,于是乎又要去探索去追求,永远没有尽头,这大约是人生的意义吧。(作者夏清,系中南分校艺术学院教授,原文较长,本网发表时有删减
 
来源:艺术学院 夏甸清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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