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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鲲鹏小说《冬天不会寒冷》在线连载2
中南在线/znonline.net 时间:2007-10-06 阅读:

我陪她俩去吃饭的路上,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欢喜,我知道她今天来意味着什么。她给织的这条围巾意味着什么。我没有让她跟我织,而且先前,就是在我上大学后这段时间里,我几乎是没有跟她来往的,电话也是很少打的,因为我不准备跟她联系的,寝室里的电话我只我和的好兄弟陈想说了,还有小虞,一个在湖大的同学说过。其他的同学是不知道的,因为我是不愿让他们知道我的,我没有考上好大学,我想把自己封起来,做着自己的梦。当然我的母亲肯定是知道的。

我跟湖大这个女同学联系是频繁的,她给我很多的帮助,譬如,我是她之后来武汉的,还是在家时,她就给我打电话,询问我来学校准备好了没,指导我怎样办相关手续,嘱咐我应该带些什么用品来学校。我的母亲有一天在我接完她的电话后,问我:“人家很关心你?”

“是的,她和我同学好几年。”

来到大学后,她也几乎是隔两三天就打个电话给我,询问我适不适应,搞军训累不累。我的对她的感激就可想而知了,而且我心中的重心也在这个时候开始向她倾斜。终于有一天在她给我打电话时,我吐露了我的心声:

“喂,”她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不想说,只想听你说。”

“呵呵,你什么意思?”

“我,我……想你……”

“哼,你想我?”

“是的,其实,我对你说实话吧,在高三那段日子,我是同时喜欢你和丫头的,因为我觉得你们身上所具有的东西都是我所欣赏的,而且你们俩个若是合而为一体,就可以称之为完美了,现在我已决定了,不和丫头来往了,她做的确使我很伤心,也是我所没有估计到的,我现在非常恨她。”

“……”

她在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我感觉到她在倾听,而且很用心的听。我一口气说了我想说的话,是我始料不及的。因为我不仅在他们心目中是一个感情很少外露的人,而且我自己认为我在相当一段时间内是一个没有感觉——对感情没有感觉的人。这没有感觉的原因,我曾经伤害了丫头和小虞,但现在,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曾经错了,错在无知,也知道我又没有错,因为那实在是我感情无知。不成熟不能算是我错了!

那是我高中时期的一段生活。我自十六岁因为家庭遭遇的原因,起了叛逆家庭之心,并将其付诸了实践。十六岁的少年,我独自踏上了异地,一心向着求知,希望能考上重点高中,然后到一所普通高中读书,这样就可以赢得减免学费的条件,既而赢得读书的机会,然后通过努力考上大学,这是我最实在最初的梦想。

到了异地,我虽然在经济上很拮据,但最初的梦想,我觉得开始一步一步接近。我的努力使我鹤立鸡群,赢得了同学们的钦佩老师的爱护。我的班主任还专门为我提供了一间小房子,供我学习,周末休息,每个星期六的晚上还为我加餐,师娘是个极为热心肠的人,每次吃饭生怕我没吃饱,非要在我放下碗筷后的,再给盛一点。几次三翻,我终于摸清了她的为人,于是每次吃个半饱,然后师娘给我盛的,吃完后就刚好合适。

在这段时间里,有一件我最引以为自豪的事,就是每次月考,我的作文总获年级最高分,而且作为范文拿到各班去念,让他们学习。但是有一次,出现了一个“意外”,就是出现了我和另一个叫艾莹的女孩的作文同时在班上作为范文。她的文笔和气质都是我所欣赏的,而且给我的印象是她的作文影显出的她的个性——她肯定是一个刚烈泼辣的女孩子。

我没有想到的是,在一个晚上我不自觉地与她碰了一面,那天我参加完“语数外”三科比赛的培训后,已是十点半了,回到我的小宿舍时,我的两个同学还没有睡,在争论着一个数学问题。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喂,你们出来一下,都十点半了,还在吵?出来一下。”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有一种威慑力在里面,我感觉到了。我没有太在意,在整理着我的笔记。我可以肯定的是她绝不是一个女老师。

“不出来,不出来,艾莹,你有本事就进来,进来说。”我的两个同学在逗她。

“你们以为我不敢,我进来了,你们太吵了,别人怎么睡?”

她真的进来了。我晃了一眼,一个稚气未脱,但一看就知道她又与同龄人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利索,好像直威胁到了他们俩,不,更确切地说,是我们三个。

我仍坐在桌子上整理我的笔记,全然不在乎她进来了,一个女生进来了。

我的两个同学这时有点不安了,不好意思了,木在那儿不作声了。

“你们原来有三个,这大半夜了,还在吵,请支持一下我们的工作,我是学生会副主席,今天请你们签上你们的名字,明天我将要扣你们班上的分的。”

她把一张纸递到他们两个面前,“签上吧!”

他们俩真的慌了,大概是意识到他们的错误的严重性了,立在那,垂着头。我倒不在乎,我一直整理我的笔记。因为我很清楚我没有参与其中。

“艾莹,你看,”我的一个同学说,“我们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又是几年的好同学,你就不要认真了……”

“签!”她坚持道。

“殷达夫,你看怎么办?”

“殷达夫?”她仿佛现在才注意我,如同我现在脑海里真正注意她。“你是殷达夫?就是作文写得很好的那一个?”

我放下笔,站了起来,看了看面前站着的这位女生,我立马也慌了,因为反映到班主任那我也逃不了罪责。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对,我就是殷达夫。”

“我们语老师经常提起你,在班上,在跟我们班干部谈心时,都经常提起你。”

“是吗,”我不敢正视她,于是转向他们两个,“你们都是同学?”

“难道我们不是同学吗?你初一初二在哪个班?”她笑着问,没有先前的怒气了。

“我是初三才在这儿读的。”

“哦,今天看在殷达夫的份上,饶了你们两个,以后不要闹了,否则就不客气!”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他们两个立时又欢跃起来,“真亏了殷达夫。”

“还在吵,刚一走又吵起来了,赶快睡吧,你们两个,还有殷达夫,你应该早点休息,休息好了才能学习更好。”

她终于走了,但没有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八月后,当我进入高中,并且和她在一个班时,她没有认出我,我也没有记起她来。

我的最初的梦想,真的一步一步地接近了。经过一年初三的艰苦努力,我如愿地考上了重点高中,并且也如从前所愿地选择了一所可以享受三年学费全免的普通高中就读。我觉得我很幸福,从未有过的自豪感如同影子一样伴随着我。但我也很清楚地明白,这只是成功的一半,只是人生道路的开始。我在自豪之中也警告自己:这不是终极目的,而是终极目的开始,我记起了我离开家庭时的给二叔写的信,“当我再次回到家时,我希望我是前有警车开道,后有警卫护道,中间有同事陪同……

我得考上大学,我把目标定在了武汉大学。

我感觉到幸福,并不仅是我的最初的梦想实现了,而是梦想实现后我的引人注目。

我是考上重点高中进入到这所学校的,自然对于这所普通高中而言,是极其有影响的,因为在老师们看来,这是他们手中的法宝,在他们看来有了向国家重点大学培养的苗子。

我报到的那一天,就知道已经在许多陌生的面孔的嘴里传扬了有一个考上重点高中的学生在此就读。我成了这所学校引人注目的一个人。而且极具戏剧意义的是,因为刚分班,新班主任对于每个学生都是陌生,每次查缺,他都会站在讲台上点名,一个一个地清点,每天三次,每次点名时,他会注意看我一下,因为我是排第一个。

“殷达夫,”

“到,”

“好,请坐!”

这样搞了两三天,以至于这以后的几天他每次点名时,其他同学都会小声地说:“殷达夫,”“到!”“好,请坐”。

然而有一天他点到我时,竟要让我站在讲台上,面向大家,“让大家认识认识!”

我自然有点腼腆。家庭的变故,幼小的心灵上的创伤使我仅有的只是要不张声地为着跳出农门而努力。我跟二叔生活了三年,在这三年里,我几乎是与世隔绝,不与任何人说话,二叔叫我做什么,我就不声不响地去做,做完后就站着一动不动。或者坐着,一声不响。周末从学校回来进门,包一放,站着或坐着,发闷。有一次,二婶终于忍不住了:

“你是金口,皇帝的嘴,贵得很,连喊我一声‘二婶’都舍不得,养你一年,白养了。”

我看了她一眼,低下头,任泪水簌簌而下。

这样的环境完全改变了我儿时的开朗、活泼、玩皮,我想从那时起,我可以大声地说:“别了开朗,别了活泼,别了玩皮,别了从前的我!”

班主任这一叫我,我本来已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好好的,现在却不知道如何是好,脸红得发烫,额上的汗早已渗了出来,天本来就热得很。

“站起来,来,到前面来,”老师很和蔼鼓励我,说:“让大家见见我们学校的高材生。”

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得已而为之,慢慢地离开座位朝讲台走去,头低得连我自己都看不见了。

“不要怕,以后大家得好好相处,大家都是你的好朋友,像亲兄弟姐妹一样。”

“啪,啪”大家居然鼓起了掌。

我终于抬起了头,我看见大家都张着眼看着我,教室里显得特别的安静。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竟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八个字:“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待我写完回转身时,我竟觉得我平静得出奇。于是,我向大家介绍我自己,介绍了我的理想,介绍我的爱好,然后,“希望以后能够和大家好好相处。我只是班集体的一分子,没有特别的地方,没有老师刚才说的那么好,大家努力,我一定是在大家的中间的,中考我是幸运的并不意味着高考我是幸运的。所以,还是要努力的。大家努力!要有活力,有激情!”

我创造了一个奇迹,我竟说了十多分钟,待我讲完,向大家致谢时,全班爆发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在我下去时,我突然注意到了一张面孔,很熟悉,但我记不起她是谁,待我坐在座位上时,我还在回忆刚才的那张面孔:“好熟悉啊!在哪见过呢?”

“殷达夫,”我正纳闷,忽然从背后传来一个纸条,“殷达夫,给你。”

我打开一看:殷达夫,还记得我吗,我是初三时的同学,那一次换教室,你帮我搬过桌了,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就扔下了‘雪中送炭,到此为止’八个字,现在咱们在一个班,算是有缘,希望以后还多多给予帮助,我相信你是最棒的,你一定会实现你的梦想的。小虞。

哦,我记起来了。她是我们班的一个同学,只不过我那时一直坐在最前排,没有注意到她。班上的许多同学虽然在那一年的时光里名字是叫不出来许多,但面孔是熟悉的。小虞,就是那次换教室,她叫我帮助她搬桌了的那一个。

我想起来了,完全想起来了。那一次因为多的桌子被我的语老师和化学老师分担了,所以我只好带着我自己到新教室里去。

“殷达夫”,我听见有人在后面喊我。我回过头,看见小虞正吃力地搬着桌子和凳子。

“帮我抬抬桌子,我搬不动了。”

我走过去,一手帮她拿着凳子,一手和她分担着桌子。到了要进教室时,我因为有所顾忌,于是抛下“雪中送炭,到此为止”八个字,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教室,整理我的东西。

“行,”在纸条最下面我写下了这个字,然后对折起来,在背面上写下“沿原路传回,谢谢!”

接下来的日子,我仍沉浸在“幸福”之中。我的同学都认识了我,虽然有许多我并不能叫出他们的名字来,但无论是我去食堂吃饭,还是走在回寝室的路上,都会有许多的同学向我打招呼。偶尔也还能看到也有些不熟悉的面孔在老远的地方向我指点,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或许是他们向别的同学介绍我,或者是别的什么的。我的带课老师,虽然我也未曾谋过面,但很奇怪的是上课时,与同学互动时,第一次点名的一定是我。我既喜,又忧。喜的是我是喜欢上课与老师互动的,忧的是,我的内向的性格不适合某些互动。譬如,第一次上英语课时,漂亮的老师就让同学们用英语介绍自己,第一当然少不了我。我真有点儿不自在,非常的恼。而且英语口语我自己知道到我是非常的差。我的老师是位年轻的大学毕业生,刚来校不久,显得很精神的样子,也很有活力,上课就像在欢快的唱歌,这些都不合我的胃口,我平生第一次感到痛苦了。

我记得先前是张爱玲说过,“出名要趁早”,可我这不是叫出名,没有出名却让我无所适从,感到了痛苦,我不知道这位作家是如何说得出“出名要趁早”这句话。还有一次,物理老师上第一堂课时,他并没有马上进入课程,而是以一种实验的方式,介绍本学期所要学的课程。他做了好几个实验,我当时想,这每一个实验也许就相当于这本书的每一章的主线索。他做到那个关于重力的实验时,是在一杆弹簧秤上进行的。他点名让我上去演示。他让我站在秤上,然后迅速地向下蹲下去,我的憨厚的动作,也许太丑了,下面笑成了一大片,我的脸红得无法形容。他却站在一旁,面对笑容地向学们讲解着,全然没有注意到我的感受,他没有让我立即回到座位,我只好站着,站在全班同学面前。

我有些后悔来到这所学校了,我常常想,倘若我到我所考上的高中上学,我的水平是中流的,就不会引人注目了。我感到老师们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在说我,是在要我的命,我的内向的性格,是不适合他们的教学方式的。我只能作一个埋头苦干的人。这段时间来,我的先前的愉快的丰富的内心世界笼罩着许多的乌云,而且这乌云也相当地沉重。我到了教室是极不愿意出去的,就算是上厕所,我也得挨到中午放学,大家全走了以后,所以早上我是不大喜欢吃饭的,即使饿了,我也不想出去。我没有想到的是,还不吃早饭的习惯居然是三年。

来源:中南在线 作者: 周鲲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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