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问题我觉得我这段时间来我没有处理好,她待我坦诚真诚,而我去有许多事情瞒着她,没有告诉她,就是关于我的身世的问题,我记得有一次她问我:
“你爸妈都是干什么的。”
“农民!”我答道,但心里马上觉得很不舒畅,我是没有父亲的,也可以说是没有母亲的,因为父亲先前与母亲离了婚,然后母亲又改嫁他人了,一年难得见上一两次,父亲与母亲离婚时,我是判给了父亲的,我和母亲存在的只是血缘上的关系而已。
丫头什么都跟我说了,我觉得找个机会跟她说一下我的事情,因为我现在可以信任她了,就像先前她信任我一样,而且如果不直言告诉她,偌有一天她从别处知道我的身世的话,反过来问我时,我不仅陷入被动,而且还会被她误为不坦诚,骗了她,我已经看出她是个很敏感的女孩子。
“丫头,我想跟你聊聊”,上早自习时,从她身旁经过时,“今天不是有一节体育课吗?我们请个假吧!”
“好啊,到时候我去请假吧!”她站起来,对着我的耳朵小声地说:“我谎称班主任找我们俩谈事,你不要多问了,OK?”
“这,……”
“好啦,去读书吧!”
体育课是下午第四节课,她将请假事宜办妥后,我和她就一起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快,我自然被甩在了后面。
“快点,班主任正等着呢!”她回过头来催我,其他许多同学都“哈哈”大笑了,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好笑的。
快到办公室时,我和她立即换了个方向,朝百货商店外的一处草坪走去。
“你有什么事吗?”她朝我笑了一下,然后蹲下身去弄草根。
“我,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情,”我不敢对着她说,也蹲下去抚弄着小草。
“说吧,什么事这么隐秘?”她催我快说。
“其实是关于我的身世,你上次问我父母是干什么的,我没有跟你说清楚,我说他们是农民,其实也没有错,只不过我没有把话继续下去。”我转头朝她笑了一下,然后,继续接着说:“其实,我跟你差不多。我是没有父母的孩子,十二岁时,爸爸与妈妈离婚了,随后妈妈改嫁他人了,第二年父亲去世了,我便跟我二叔一起生活,二叔待我还不错,二婶却不一样了,她没有读过书,是个典型的妇人,她脾气很不好,经常地骂我,责备我,我和她们一起生活了三年,在这三年里我一直很少说话,一直都沉默着,我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还不如这段时间跟你说过的话多。”我干脆坐在草坪上,她头一直低着,手在不停地弄着小草,仍旧蹲着。
“坐下吧,坐着舒服些,蹲着脚会麻的,”我提醒她,她于是坐下了,我接着说:“这三年是我人生最黑暗痛苦的日子,我要忍受着没有父母的痛苦,我要忍受着二婶的责骂,更为重要的是我要忍受着乡邻的流言,我一直沉默着,我一方面对于许多事情显得无能为力,只能忍受,忍气吞声,这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啊,另一方面,我又在作无谓的思考,所谓的无畏的思考,只是我的幻想而已,我幻想着母亲能够回来,我太想她了,毕竟是十三、四岁的孩子,不过现在不那么想了,反而对母亲有许多的恨,她已经不再是我心中的母亲了,我有时在想,再亲的人,只要他一旦伤了你的心,你在忍痛一段时间后,也就无所谓了,我之所以能够在十六岁那年走出来,并且没有跟我二叔他们打招乎就走了出来,完全是我对他们充满了仇恨,没有了亲情,我不仅对他们没有感情,我的村子里的人,我一个一个都觉得他们很讨厌,可恶,我默无声息地走出来时,我发誓要跳出农门,要重振自己的家族,最好当一个大官,衣绵归乡时要让所有的人能够崇倒在我的面前,我以此为题来写的一篇文章,让我的中学时的语文老师老泪纵横,也因为这篇文章而结识了他的侄女,金弈,你还记得吧?”
“嗯”
“这么多年来的经历,使我得出一个结论,自已的命运应该由自己掌握,我若不是我十六岁那年自作主张地走出来,我今天也许是永远的无谓,无意义了,所以人还是要有一点勇气,有一点儿反抗的精神,我到现在之所以喜欢邓小平,除了我意外地发现他是十六岁离开家乡,人生的路是自己走的之外,还有一点是他的伟大的人格魅力,他是喜欢沉默的,他说,‘做不到事不要说,说了的一定要做到’,我现在认为一个人如果说话没有份量,最好就不要说了,有份量的话说了有人听有点意思,这样想来我们说了许多的废话。”
“我没有想到你的身世这样的坎坷,我先前觉得你性格内向,很爱学习,很深沉,今天倘你没有告诉我这些,我是永远不会明白你的,有一段时间,我忽然觉得你真的是与众不同,而且看出了你向心很复杂的一面,一直想问问你的家事,但不好问,所以没有在意,我刚才听了你的故事,我觉得你很伟大,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刚才一直忍着不让我的眼泪流出来……”
她真的哭了,我知道我的故事感动了她,我没有想到的是她这样一位要强、开朗的女孩会被我的故事感染了,我自己倒觉得没什么。
“我告诉你这些是信任你,如同你信任我一样,我没别的意思,我没有想到你会哭的,真的,有些事能使人伤心,心痛,但挺一挺就会好的,就会熬过来,回头再看一看,就会觉得它只不过是生活的一分子而已,没有什么可言的,正如你,没有了母亲,还是长到了十七岁,但是有一点我是认准了,自己走自己的路,让失去的都失去吧!”
“你没有什么遗憾吗?”她不再哭了,看看我,两眼边一长串的泪痕我是看得很清楚的。
“有啊,我失去了很多,父母、家庭的温暖还有本真的我。”我笑了一下,“最遗憾的是我失去了本真的我,我会哭,我觉得你是比我幸运许多的人,你没有失去你的本真,任何事情都能依你的天性而去做,而我却不一样,羡慕许多东西,想迈出去做的那一步,都沉似千钧,只好罢了,受压抑的人,是很痛苦的,而这压抑原本是不存在的。”
“我能理解你说的话,‘临渊羡鱼’是‘徒有羡鱼情’,说的是这个意思吧?”
“是的,所以我期待着有一天能够一翅冲天,翱翔在蓝蓝的天上,俯视一切。”
“我看得出你是一个意志很坚定的人,而且你也是个敢想敢干的人,我想你会实现你的人生目标的,今天和你谈话,我颇有收获的,准确地说,你是我所见过到最特别的人,我很佩服你!”
她笑了笑,“我会祈求老天保佑你顺利实现你的梦想,加油,我会尽我的力量永远支持你,至少在这三年里要帮助你。”
“大家一齐努力吧,以后我们好好合作,别的方面不行,学习上我会努力帮你的。”
“好!”
“好!”
这以后,丫头在学习上表现很积极。班主任大概知道她要努力学习的愿望,跟课任老师打了“招呼”,每堂课上,科任老师都会点她回答问题。语文课上成了我和她辩论的场所,化学课上我和她肩并肩战斗在黑板上。老师也特别优秀,往往我很快完成任务后,他会鼓励我去帮丫头如何解决,英语课上,她是占了上风的,因为她的口语比我好得多,而且在听写单词方面,她是走在我的前面的。
这段时间我们彼此很愉快,彼此之间互相影响,互相替补。语文老师是位中年妇女,姓晏。在我俩眼中她更多是一位母亲的形象,我记得我与她的初识是在一次课间体操完时与她楼梯间相遇。
“你是高一(4)班的吧?”
“是的,我记得第一堂课你就点我回答问题。”
“我记起啦,报上你的大名来。”
“殷达夫”我答道。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殷达夫,不错,以后我们一起努力,争取不负高中时光,有什么困难,只要我能解决的,我一定会帮你的。”
这以后,我经常和她讨论许多问题,而不是请教。鲁迅的杂文,鲁迅的思想,邓小平关于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理论命题的讨论,她从语文角度阐述了她对“特色”的理解。谈论了萧红这位有才华的女作家的命运。我每次去办公室,她会给我沏一杯绿茶,或削一个苹果,整整我的衣领……在食堂吃饭时,我和丫头经常被她拉到她的饭桌上,一边吃饭,一边说着些事情,俨然没有师生之间的隔离,没有长与少的不合通,有的是一种融洽,一种默契,有的是她对我们的关怀她的情怀。
有一次,我们去吃饭,其实是专门寻她的,还真被我们碰上了。 但这天人很多,于是她建议我们:
“不如我们到操场的某处坐下,边吃边聊,你们俩有什么意见吗?”
“好啊!”我们俩异口同声的说。
于是我们择了一块地方坐下,开始了我们愉快的交谈。
“晏老师,你孩子和我们年龄差不多吧?我问道。
“比你们小多了,现在才小学三年级,”她笑着答道。
“你也不想想,老师她是上了大学的,结婚当然就迟了”丫头朝我撅了撅嘴。
“是的,我结婚比较迟,而且开始的一胎坏了”。
我和丫头相互看了一眼,没有再问下去。
“你们俩父母都是干什么的?是农民吧?”晏老师问我们。
丫头抿嘴笑了一下,差点把饭都喷了出来,“我没妈,他没爸,他还相当于没有妈。”
“说清楚点,我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晏老师仍是很平静的样子。
于是丫头说像讲故事一样讲了两个人的故事,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讲她的故事时很简略,语词很朴素,表情也是一般地平静,说我时,很详略,用词很华丽,表情是兴高采烈中有些严肃的味道。
晏老师听了,仍然是平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这看起来是坏事,其实也是好事情吗,你看你们俩现在就比同龄人成熟得多,走在了同龄人的前面了,在我所教的学生中,能有你们俩现在的精神面貌的,也还是第一次,就是你俩了,特别是殷达夫,很沉稳,看问题比较深入,比较全面,而艾莹你就须在这方面向他学习了,女孩子不要学会偏激,一不留神就会伤害到许多人。”
“达夫他当官是块好料,”丫头“嘻嘻”地笑着说:“我觉得他天生就是这样的材料,他的想法也对。”
“年轻人就是要有个方向,越早越好,看准了的东西,一定不要轻易放弃,一直朝着目标走下去,达夫现在做得相当好,走下去!能跟我谈谈你的具体的想法吗?”
“先前背离二叔他们时,我只是想读书,为自己赢得读书的机会而已,唯有读书才能跳出农门,振兴家族,当一个大官,挥挥威风,”我笑了笑,“跟二叔他们一起生活三年,我最想做的事是睡觉,睡个几天几人夜,我被劳动,繁重的劳动所累。我害怕了,倒并不是劳动的事,而是它的繁杂,也就是说常常做了许多无用功。譬如,割麦子后,要捆起来,挑到稻场,然后脱粒,脱了之后又要将麦杆捆起来,搬回屋里,倘有机械,一边割一边脱料,人只须收拾一下麦杆而已。到了县城之后,我不这样想了,我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结识了一位伟人,他的人格魅力,他的信念,他的经历都给我以启迪,都给我以力量,他就是邓小平。我当时是在放假去看望妹妹的途中结下这个缘的。一位老伯,卖书的,收摊往回走掉了一本书,正好掉在我的面前,我捡了起来,要还给她,他却要卖给我,我只有一块钱,所以他就说‘就当他掉了这本书吧’。当天晚上,我就将此书一气读完了,中间许多部分我是一连看了几遍,到现在,这本书一直陪伴着我,心情不好,遇到挫折时,就读一读这本书,其实是读一个人。”
“读一种力量。”丫头插话。
“对,读一种力量,这本书的许多部分的内容我是能背下来的,这以后,我改变了先前的我的初始的要当大官的想法,不仅仅是要当大官,而是应该怎样地对待一方的老百姓,所以我对当初我所厌恶、憎恨的我的乡邻们不再有这样的情愫啦,都是因为大家经济条件不好,许多精神上的东西转变不过来,我深深地理解小平说‘发展是硬道理’的含义,经济条件好,物质生活水平普遍提高了,人的精神地重塑性是完全可能的。所以,我坚定‘当官’的愿望现在变为‘走政治路’,我现在已经想好,考上大学毕业后到西部去,支援西部开发,我也可以断言,将来的西部绝对是一个充满生机,充满活力的地方,也是一个充满机遇,能施展才华的地方。”
“所以,”丫头又笑出了声,“早上要吃饭,身体要搞好,不能瘦,瘦了会拖社会主义的后腿。”
“你的想法很好,殷达夫,”晏老师也张着笑脸,说:“走下去,毫不犹豫的走下去,有什么困难,我全力支持你,我的经济条件还是可以的。”
愉快留在了彼此的心间,我知道他们是好人。 |